我最敬佩的好学者

一些媒体约我写关于阅读的回忆纪念文章，令我很惭愧。不要说全国了，就拿广州来说，年长的袁伟时老师，同辈的林贤治兄，年轻些的胡文辉先生，他们才是好学深思的读书人。

不能卸责出身贫寒农户，家无一本藏书，元末明初的大学者宋濂为我们穷人家的孩子早就树立了求学的榜样；也不全怨“知识越多越反动”的那个反智年代，杨小凯在大狱里啃《资本论》也大有助于他奠定学问根基。我曾在《憧憬是照亮心空的太阳》一文里，“回顾我的精神历程”，反省自己缺乏诸葛亮所说的“成学”之“志”。不论是志向还是意志，都离不开人对未来的向往，对理想目标的追求与执著。至今我仍相信只有志存高远，才会是好学之人。

我感觉，人的好学大体有三种。一种是寻开心。很纯粹的阅读，快乐就是其“功利”，明人李贽《读书乐》所谓“怡性养神”，所谓“一与心会，自笑自歌”。可以废寝忘食，像现在有些孩子玩网游上瘾，一天不读书就觉得这天白活了，或者没有过完。小时候可以这样全凭兴致爱好痴迷某类书艺，人长大了要承担家庭和社会责任，绝大多数人就没有了这种纯然为己的自由。陈寅恪是读书种子，可以多少年不为学位而读书，那是因为他出生在官宦之家不差钱。一个人能把谋生的劳作与问学的爱好合二为一，那是莫大的幸运。

第二种是好奇心。天上地下人间什么学问都想知道，这叫求知欲旺盛。其初浅的，博学多识人称“百科全书”、“活辞典”（叫“两脚书橱”那就是呆而不帅了），虚荣心可以得到满足；深刻的，有所发现，见人所未见，明人所未明，得到思维的乐趣，乃至造福世人。

第三种是好胜心。通过求学改变自己，进而改造社会。称之为进取心、自尊心乃至敬业精神，皆无不可。其最初级、最起码的是不甘心一生屈居下流，受人轻视；其太上则是要立德、立功、立言，而“立德”包括做不与世浮沉的真隐士，《易经》所谓“不事王侯，高尚其志”，是敦风化俗的好榜样。

也许在很多人眼中，出于好胜心的向学是最俗的，我不这么看。我认定这种大俗才是大雅。“人苦有其身”，要穿衣吃饭，要育儿养老，非富非贵人家子弟，难免有陶渊明、苏东坡所叹的“心为形役”之累。于是，自强不息，进学不辍，干什么都想干得最好，即便“取法乎上，仅得其中”，学问与境界也可能得到提升。

我一直以为孔夫子树立颜回做好学楷模是误人子弟。夸他“不迁怒、,不贰过”，这是说他德行好，这是修为，其实与“好学”关系不大，不读书的村妇也可以做到。赞他“一箪食，一瓢饮，在陋巷，人不堪其忧，回也不改其乐”，等于夸他是超人。可是他终非超人，不谋自立生计而“好学”的结果是，“年二十九，发尽白，蚤（早）死”。对于颜回的“不幸短命”，孔夫子在表示惋惜的同时，冷漠地拒绝了颜父向他讨马车改做棺材的请求，穷颜回破席裹尸又与他何干呢？比起对笑骂为“野哉由也”的子路的亲近，对喻之为祭器瑚琏的子贡的欣赏，孔子对颜回其实并不赏识，不过是“拿死人压活人”而已。你看，孔子一面夸颜回“不违如愚”，感觉不妥补充道“回也不愚”（颇像立华国锋为总理时，传达毛主席给华的评价是“不蠢”），另一方面又颇瞧不起地说“回也，非助我者也，于吾言无所不悦”——是个只会鼓掌叫好的Yes man/应声虫，提不出质疑的问题，对活跃老师的思维一点用处也没有！

孔子自己从来不甘于箪食瓢饮居陋巷的贫穷，既坦诚宣称若富而可求，给人家执鞭赶车他也愿意干，又不辞劳顿周游列国而求仕，岂是颜回那样的“好学”之人？事实上，“使孔子名布扬天下者”，靠的是有经商才能的子贡；“诗书礼乐，定自孔子，发明章句始自（做过魏文侯老师的）子夏”。“孔门十哲”，颜回不过是忽悠人安贫乐道“好学”的道具而已。

我最敬佩的好学者，出身贫贱，他们身世坎坷，却不坠青云之志，向学之心如野火烧不尽的原上草，如给点阳光就灿烂的崖下花，通过求学，改变了自身和家人的命运，也为社会作出了贡献。我认识的同辈人中有三个人特别值得一提。

一个是我北师大中文系的同班同学薛合崙。与我同年，是1967届的初中毕业生，也就是说只念过两年初中课程。考上那时候（不像今天在中国只有北大清华两所“名校”）的北师大，对于当过民办教师、念过中等师范的我来说，是顺理成章的；而薛合崙一直是挖煤工，每天活着爬上井就够幸运够累的了，他能考上北师大光靠天分是不够的，更重要的是那份不认命而向学的心劲。中文系毕业分到师范学校，年过三十的他开始研究化工，竟有了强力粘合剂等发明专利……

第二个是本报今年1月15日报道过的“奇官”罗崇敏（现任云南省高校工委书记和省教育厅长）。对于他的仕途顺逆我不感兴趣，我好奇的是这个比我小一岁的人“30岁念初中”。搜读去年3月中广记者专访《人大代表罗崇敏——不变的追求》，我知道了他大致的求学经历。今年早春到云南，不爱见官的我去拜访了他。在办公室里他赠我多种著作，我不无唐突地问“都是你自己写的吗”，他拿出装订成册的手稿给我看。我不能不信他对记者讲的是心里话：“有一种好奇心理，我好像对周围的事情都发生兴趣”，“每一个岗位我都热爱，在每一个岗位我都会富有激情地开展工作”，是好奇心与好胜心（责任感）使他把求知与敬业融为一体，乐在其中。

他15岁下乡当知青，在一个贫困的山村做农民、代课教师、生产队会计，但更长期的是做赤脚医生，学西医打针消毒，学中医啃《本草纲目》、《黄帝内经》，尤其是一个小伙子做接生员颇有传奇色彩。对医学卫生的研究兴趣保持至今，以至在他新出的《天鉴》一书中有一章专谈“仁医仁术”。后来招工到江川县化肥厂做操作工，“见什么就学什么”，钳工、切工、电焊工样样都想会。我注意到他有个手指头有伤痕，猜想可能就是那时学艺留的印记吧。1981年初工厂办不下去了，他被分配到江川一中做炊事员兼刻蜡板搞缮写，所谓“30岁念初中”说的就是他这期间的自学起步；然后做学校代课教师受到好评，然后考到玉溪地委党校大专班苦读……读到了经济学博士，读书早成了改不掉的习惯。看他的著作《现代旅游概论》、《县域管理研究》、《中国边政学新论》、《大学修养观》，显然与他做县官、做多民族地区的州委书记、做大学党委书记等职务相关，经世致用的色彩很浓厚。与他相比，我再也不好意思对人叹息被“文革”谋杀了10年，年过三十才大学毕业。

更教我称奇的是今年见到的福建企业家陈朝东。5月我到泉州安溪县福田乡福前农场去参加“合作经济及乡建试验区经验交流会”，同时中国人民大学乡建中心在那里搞一个福建培训基地揭牌仪式。那个三层大楼是培训基地，也是福前农场的文化中心，它就是陈朝东先生捐建的；听说文化中心对面的小学他也捐了不少钱。这个文化中心兼培训基地，有一层是供他的前同事、农场退休干部职工们保健娱乐的；有一层供年轻人学习，有图书室，可以无线上网。在这个与漳州华安县、龙岩市漳平县交界的“荒山野岭”（如今这里是“铁观音”的故乡，这样说不合适，但在国人为填饱肚子发愁的年代，茶叶不值钱，称之为“穷乡僻壤”毫不为过），这样的文化中心是相当先进的。本文要说的不是陈朝东作为企业家多么成功，又多么慷慨善良有公益心有责任感，而是这个比我大4个月的乡民，居然敢在40岁时（1991年）起步去读福建建筑专科学校，学“打基础、盖大楼、纠偏屋”的工程技术。

我是在离开福前农场坐火车到泉州的路上，读他赠送的诗词选《岩缝瘦草集》，才了解他经历的。从这本诗体日记、自传可以看出，他的身世还真像岩石缝里长出来的瘦草般可怜，却又像这山间慢车吭哧吭哧地在弯弯山道上蜿蜒前行，目标明确，百折不回。他有诗记少年时代是“少年艰苦一十八，人祸天灾难躲它。理想单求有书读，幸福只望吃锅巴。”他15岁“文革”开始那年在农场参加工作，做学徒做农工；随后在农场做了十年赤脚医生，听会上一位熟悉他的志愿者说他还是一个很不错的牙医呢；接下来做了农场干部，后被人诬陷不人不鬼地熬过了4年半屈辱的受审查岁月。在“心伤透，怨填胸”的日子里，他想的是“兴我中华，脑壳里空空。为使今生不枉过，函大读，仄平攻”——受当时条件局限，他读的是北京人文函授大学的文学系。后来一出现机会他就抓住不放，不惧年已四十勇敢地去读理工科。至于后来搞建筑、办水电站、开矿山，从国企管理到民企投资经营，不必多言，没有那种极其强烈的学习进取精神，根本就不可能取得成功。

我敬仰佛陀那种“仰望星空”求索人生终极意义的圣贤，更敬佩身边这些不屈服于命运，通过求知改变现实的进取者。